那边有奔丧处哭倒长城那边有浣纱时甘投洪流

楔子

（卜儿蔡婆上，诗云）花有重开日，人无再少年。不须长贫贱，愉逸是仙人。老身蔡婆婆是也。楚州人氏，近亲三口子家眷。不幸夫主亡逝已过，止有一个孩儿，年长八岁。俺娘儿两个，过其日月。家中很有些财帛。这里一个窦秀才，从客岁问我借了二十两银子，现在本利该银四十两。我数次讨取，那窦秀才只说贫难，没得还我。他有一个女儿，本年七岁，生得可喜，长得心爱。我有心看上他，与我家做个媳妇，就准了这四十两银子，岂不两得其便！他说本日好日辰，亲送女儿到我家来。老身且不索钱去，专在家中期待。这迟早窦秀才敢待来也。（冲末扮窦天章，引正里扮端云上，诗云）读尽缥缃万卷书，不幸贫煞马相如。汉庭一日承恩召，不说当垆说虚假。小生姓窦，名天章，祖贯长安京兆人也。幼习儒业，饱有文章。争取时运不通，功名得逞。不幸挥家亡化已过，撇下这个女孩儿，小字端云。从三岁上亡了他母亲，现在孩儿七岁了也。小生一无一切，漂泊在这楚州栖身。其间一个蔡婆婆，他家广有钱物；小生因无川资，曾借了他二十两银子，到今本利该对还他四十两。他数次问小生讨取。教我把甚么还他？谁想禁婆婆经常着人来讲，要小生女孩儿做他儿媳妇。况现在春榜动，选场开，正特上朝取应，又苦川资贫乏。小生出于无法，只得将女孩儿端云送与蔡婆婆做儿媳妇去。（做叹科，云）嗨！这个那边是做媳妇？清楚是卖与他普通。就准了他那先借的四十两银子，额外但得些少东西，勾小生应举之费，便也过望了。措辞之间，早离开他家门首。婆婆在家么？（卜儿上，云）秀才，请家里坐，老身期待多时也。（做相见科，窦天章云）小生本日一任的将女孩儿送来与婆婆，怎敢说做媳妇，只与婆婆迟早利用。小诞辰下就要上朝朝上进步功名去，留下女孩儿在此，只望婆婆看觑则个！（卜儿云）这等，你是我亲家了。你本利少我四十两银子，兀的是乞贷的文书，还了你；再送与你十两银子做川资。亲家，你休嫌轻少。（窦天章做谢科，云）多谢了婆婆！先少你很多银子，都不要我还了，今又送我川资，此恩他日必当重报。婆婆，女孩儿迟早呆痴，看小生薄面，看觑女孩儿咱！（卜儿云）亲家，这不消你叮嘱。令爱到我家，就做亲女儿普通看承他，你尽管安心的去。（窦天章云）婆婆，端云孩儿该打呵，看小生面则骂几句；当骂呵，则处罚几句。孩儿，你也不比在我跟前，我是你亲爷，迁就的你。你现在在这里，迟早若恶劣呵，你只讨那吵架吃。儿口乐，我也是出于无法！（做悲科）（唱）

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我也只为尤计谋生四壁贫，是以上割舍得亲儿在两处罚。从本日远践洛阳尘，又不知归期定准，则落的无语暗销魂。（下）（卜儿云）窦秀才留下他这女孩儿与我做媳妇儿，他一径上朝应举去了。（正旦做悲科，云）爹爹，你直下的撇了我孩儿去也！（卜儿云）媳妇儿，你在我家，我是亲婆，你是亲媳妇，只当自家骨血普通。你不要哭泣，随着老身前后执料去来。（同下）


第一折

（净扮赛卢医上，诗云）行医有考虑，下药依《本草》。死的医不活，活的医死了。自家姓卢，人性我一手好医，都叫做赛卢医。在这山阳县南门开着生药局。在城有个蔡婆婆，我问他借了十两银子，本利该还他二十两；数次来讨这银子，我又无的还他。若不来便罢，若来呵，我自有个主张！我且在这药铺中坐下，看有甚么人来。（卜儿上，云）老身蔡婆婆。我一贯搬在山阳县栖身，尽也静办。自十三年前窦天章秀才留下端云孩儿与我做儿媳妇，改了他奶名，唤做窦娥。自结婚此后，不上二年，不想我这孩儿害弱症死了。媳妇儿守寡，又早三个年初，服孝将除也。我和媳妇儿说知，我往城外赛卢医家索钱去也。（做行科，云）葛过隅头，转过屋角，早离开他家门首。赛卢医在家么？（卢医云）婆婆，家里来。（卜儿云）我这两个银子久远了，你还了我罢。（卢医云）婆婆，我家里无银子，你跟我庄上去取银子还你。（卜儿云）我跟你去。（做行科）（卢医云）离开此处，东也无人，西也无人，这里不动手，等甚么？我随身带的有绳子。兀那婆婆，谁唤你哩？（卜儿云）在那边？（做勒卜儿科。孛老同副净张驴儿冲上，赛卢医慌走下。孛老救卜儿科）（张驴儿云）爹，是个婆婆，争些勒杀了。（孛老云）兀那婆婆，你是那边人氏？姓甚名谁了因甚着这小我将你勒死？（卜儿云）老身姓蔡，在城人氏，止有个寡媳妇儿，相守过日。由于赛卢医少我二十两银子，本日与他取讨；谁想他嫌我到无人去向，要勒死我；赖这银于。若不是遇着老的和哥哥呵，那得老身人命来！（张驴儿云）爹，你听的他说么？他家另有个媳妇哩！救了别人命，他少不得要谢我。不若你要这婆子，我要他媳妇儿，多么两便？你和他说去。（孛老云）兀那婆婆，你无丈夫，我无内助，你肯与我做个妻子，意下若何？（卜儿云）是何语言！待我回家，多备些钱钞相谢。（张驴儿云）你敢是不肯，居心将钱钞哄我？赛卢医的绳子还在，我仿照照旧勒死了你罢。（做拿绳科）（卜儿云）哥哥，待我渐渐地深思咱！（张驴儿云）你深思些甚么？你随我老子，我便要你媳妇儿。（卜儿背云）我不依他，他又勒杀我。罢、罢、罢，你爷儿两个，随我抵家中去来。（同下）（正旦上，云）妾身姓窦，小字端云，祖居楚州人氏。我三岁上亡了母亲，七岁上离了父亲。俺父亲将我嫁与蔡婆婆为儿媳妇，更名窦娥，至十七岁与夫结婚。不幸丈夫亡化，可早三年风景，我今二十岁也。这南门外有个赛卢医，他少俺婆婆银子，本利该二十两，数次讨取不还。本日俺婆婆亲身讨取去了。窦娥也，
你这命好苦也呵！（唱）
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满腹闲愁，数年经受，天知否？天如果知我出处，怕不待和天瘦。

【混江龙】则问那傍晚白昼，两般儿忘餐废寝几时休？多数来昨宵梦里，和着这本日心头。催人泪的是锦烂熳花枝横绣闼，断人肠的是剔团圝月色挂妆楼。长则是急煎煎按不住意中焦，闷沉沉展不彻眉尖皱，越觉的情怀冗冗，心境悠悠。

（云）似这等忧闷，不知几时是了也呵！（唱）

【油葫芦】莫不是八字儿该载着一世忧？谁似我无尽头！须晓得民气不似水长流。我从三岁母亲身亡后，到七岁与父分手久。嫁的个同住人，他可又拔着短筹；撇的俺婆妇每都把空屋守，端的个有谁问，有谁瞅？

【全国乐】莫不是宿世里烧香不到头，今也波生招祸尤？劝古人早未来世修。我将这婆侍养，我将这服孝守，我言词须应口。

（云）婆婆索钱去了，怎生这迟早不见返来？（卜儿同孛老、张驴儿上）（卜儿云）你爷儿两个且在门首，等我进步前辈去。（张驴儿云）奶奶，你进步前辈去，就说半子在门首哩。（卜儿见正旦{1~1}科）（正旦云）奶奶返来了。你用饭么？（卜儿做哭科，云）孩儿也，你教我怎生说波！（正旦唱）

【一半儿】为甚么泪漫漫不住点儿流？莫不是为索债与人家惹争斗？我这里赶紧驱逐慌问候，他那边要说启事。（卜儿云）娇羞答答的，教我怎生说波！（正旦唱）则见他一半儿盘桓一半儿丑。

（云）婆婆，你为甚么懊恼哭泣那？（卜儿云）我问赛卢医讨银子去，他赚我到无人去向，行起凶来，要勒死我。亏了一个张老并他儿子张驴儿，救得我人命。那张老就要我招他做丈夫，因这等懊恼。（正旦云）婆婆，这个怕不中么！你再深思咱：俺家里又不是不饭吃，不衣穿，又不是少欠钱债，被人催逼不过；况你年数高峻，六十之外的人，怎生又招丈夫那？（卜儿云）孩儿也，你说的岂不是！可是我的人命全亏他这爷儿两个救的。我也曾说道：待我抵家，多将些钱物酬报你拯救之恩。不知他怎生晓得我家里有个媳妇儿，道我婆媳妇又没老公，他爷儿两个又没妻子，恰是天缘天对。若不随顺他，照旧要勒死我。当季节我就张皇了，莫说本身许了他，连你或许了他。儿也，这也是出于无法。（正旦云）婆婆，你听我说波。（唱）

【后庭花】避凶神要择好日头，拜家堂要将香火修。梳着个霜雪般白鬏髻，怎将这云霞般锦帕兜？怪不的"女大不中留"。你现在六旬摆布，可不道到中年万事休！旧恩爱一笔勾，新伉俪两意投，枉教人笑破口！

（卜儿云）我的人命都是他爷儿两个救的，事到现在，也顾不得别人笑话了。（正旦唱）

【青哥儿】你固然是得他、得他救援，须不是笋条、笋条年幼，刬的便巧画蛾眉成配头？想现在你夫主遗留，替你希图，置下田畴，迟早羹粥，寒暑衣裘。满望你鳏寡孤傲，无捱无靠，母子每到白头。公公也，则落得干生受！

（卜儿云）孩儿也，他现在只待过门。凶事仓促的，教我怎生回得他去？（正旦唱）

【寄生草】你道他仓促喜，我替你倒细细愁：愁则愁兴衰退咽不下交欢酒，愁则愁眼昏腾扭不上齐心扣，愁则愁意昏黄睡不稳芙蓉褥。你待要歌乐引至画堂前，我道这姻缘敢落在别人后。

（卜儿云）孩儿也，再不要说我了。他爷儿两个都在门首期待，事已至此，不若连你也招了半子罢！（正旦云）婆婆，你要招你自招，我并然不要半子。（卜儿云）阿谁是要半子的？争奈他爷儿两个自家捱过门来，教我若何是好？（张驴儿云）咱们本日招过门去也。帽儿光光，本日做个新郎；袖儿窄窄，本日做个娇客。好半子，好半子，不枉了，不枉了。（同孛老入拜科）(正旦做不礼科，云)兀那厮，靠后！（唱）

【赚煞】我想这妇人每休信那男儿口。婆婆也，怕没的贞心儿自守，到本日招着个村老子，领着个半死囚。（张驴儿做嘴脸料，云）你看我爷儿两个这等身材，尽也选得半子过，你不要错过了好时候，我和你早些儿拜堂罢。（正旦不礼科，唱）则被你坑杀{1*1}人燕侣莺俦。婆婆也，你岂不知羞！俺公公撞府冲州，挣扎的铜斗儿家缘百事有。想着俺公公置就，怎忍教张驴儿情受？（张驴儿做扯正旦拜科，正旦推跌科，唱）兀的不是俺没丈夫的妇女了局头！（下）（卜儿云）你白叟家不要恼躁。莫非你有活命之恩，我岂不考虑报你？只是我那媳妇儿气性最不好惹的，既是他不肯招你儿子，教我怎好招你白叟家？我现在拚的好酒好饭，养你爷儿两个在家，待我渐渐的感导俺媳妇儿。待他有个回心回心，再作区处。（张驴儿云）这歪剌骨！便是黄花女儿，方才扯的一把，也不消这等使性，凭空的推了我一交，我肯干罢！就劈面赌个誓与你：我此生当代不要他做妻子，我也不算好男人！（词云）美妇人我见过万千向外，不似这小妮子生得非常惫赖。我救了你白叟命死里更生，怎割舍得不肯把肉身陪待？（同下）


第二折

（赛卢医上，诗云）小子御医身世，也不晓得医死多人。未尝怕人密告，关了一日店门？在城有个蔡家婆子，刚少的他二十两花银，频频亲来讨取，争些捻断脊筋。也是我临时智短，将他赚到荒村，撞见两个不识姓名男人，一声嚷道："游荡六合，怎敢行凶撒野，私行勒死布衣！"吓得我丢了绳子，铺开脚步飞驰。固然一夜无事，终觉失精落魂；方知人命关天关地，若何看作壁上尘埃？从今悔改行业，要得灭罪修因。将之前医死的人命，一个个都与他一卷超度的经文。小子赛卢医的便是。只为要赖蔡婆婆二十两银子，赚他到偏僻去向，正待勒死他，谁想碰见两个男人，救了他去。如果再来索债季节，教我怎生见他？常言道的好："三十六计，走为上计。"喜得我是孤身，又无家小扳连；不若整理了金饰行李，打个包儿，暗暗的躲到别处，另做谋生，岂不清洁！（张驴儿上，云）自家张驴儿。可奈那窦娥百般的不肯随顺我；现在那妻子子抱病，我讨仰药药与他吃了，药死那妻子子，这小妮子好歹做我的妻子。（做行科，云）且住，城里人线人广，口舌多，倘见我讨毒药，可不嚷失事来？我前日瞥见南门外有个药铺，此处沉着，恰好讨药。（做到科，叫云）御医哥哥，我来讨药的。（赛卢医云）你讨甚么药？（张驴儿云）我讨仰药药。（赛卢医云）谁敢合毒药与你？这厮好大胆也！（张驴儿云）你端的不肯与我药么？（赛卢医云）我不与你，你就怎地我？（张驴儿做拖卢云）好呀，前日谋死蔡婆婆的不是你来！你说我不认的你哩，我拖你见官去！（赛卢医做慌科，云）大哥，你放我，有药，有药。（做与药科，张驴儿云）既然有了药，且饶你罢。恰是："得罢休时须罢休，得饶人处且饶人。"（下）（赛卢医云）可不倒霉！方才讨药的此人，便是救那婆子的。我本日与了他这仰药药去了，此后事发，越越要扳连我。赶早几儿打开药铺，到涿州卖老鼠药去也。（下）（卜儿上，做病伏几科）（孛老同张驴儿上，云）老汉自到蔡婆婆家来，本望做个接脚，却被他媳妇坚执不从。那婆婆一贯收容俺爷儿两个在家同住，只说"功德不在忙"，等渐渐里劝转他媳妇；谁想那婆婆又害起病来。孩儿，你可曾算我两个的八字，红鸾天喜几时到命哩？（张驴儿云）要看甚么天喜到命！只赌本事，做得去，自去做。（孛老云）孩儿也，蔡婆婆抱病好几日了，我与你去问病波。（做见卜儿问科，云）婆婆，你本日病体若何？（卜儿云）我身子非常烦懑哩。（孛老云）你可想些甚么吃？（卜儿云）我考虑些羊肚儿汤吃。（孛老云）孩儿，你对窦娥说，做些羊
肚儿汤与婆婆吃。（张驴儿向古门云）窦娥，婆婆想羊肚儿汤吃，快支配未来。（正旦持汤上，云）妾身窦娥是也。有俺婆婆烦懑，想羊肚汤吃，我亲身支配了与婆婆吃去。婆婆也，我这孀妇人家，凡事也要避些怀疑，怎好收容那张驴儿父子两个？非亲非眷的，一家儿同住，岂不惹外人谈议？婆婆也，你莫要背后里许了他婚事，连我也累做不清不洁的。我想这妇民气，好难保也呵！（唱）

【南吕】【一枝花】他则待平生鸳帐眠，那边肯中午空屋睡；他本是张郎妇，又做了李郎妻。有一等妇女每相随，并不说家克计，则探问些闲长短；说一会不大白打风的构造，使了些调虚嚣捞龙的见地。

【梁州第七】这一个似卓氏般当垆涤器，这一个似孟光般相敬如宾，说的来藏头盖脚多智慧！道着难晓，做出才知。旧恩忘怀，新爱偏宜；坟头上土脉犹湿，架儿上又换新衣。那边有奔丧处哭倒长城？那边有浣纱时甘投洪流？那边有上山来便化顽石？可悲，光荣！妇人家直恁的无仁义。多淫奔，少志气，亏杀后人在那边，更休说百步相随。

（云）婆婆，羊肚儿汤做成了，你吃些儿波。（张驴儿云）等我拿去。（做接尝科，云）这外面少些盐醋，你去取来。（正旦下）（张驴儿放药科）（正旦上，云）这不是盐醋！（张驴儿云）你倾下些。（正旦唱）

【隔尾】你说道少盐欠醋无味道，加料添椒才脆美。希望娘亲早痊济，饮羹汤一杯，胜甘露灌体，得一个身子安然倒大来喜。

（孛老云）孩儿，羊肚汤有了未曾？（张驴儿云）汤有了，你拿曩昔。（孛宿将汤云）婆婆，你吃些汤儿。（卜儿云）有累你。（做呕科，云）我现在打呕，不要这汤吃了，你白叟家吃罢。（孛老云）这汤特做来与你吃的，便不要吃，也吃一口子。（卜儿云）我不吃了，你白叟家请吃。（孛老吃科）（正旦唱）

【贺新郎】一个道你请吃，一个道婆先吃，这语言听也刺耳，我可是气也不气！想他家与咱家有甚的亲和戚？怎不记旧日伉俪情义，也曾有百纵千随？婆婆也，你莫不为"黄金浮世宝，青丝故交稀"，是以上把旧恩典，全不比新知契？则待要百年同墓穴，那边肯千里送冬衣？

（孛老云）我吃下这汤去，怎觉昏昏沉沉的起来？（做倒科）（卜儿慌科，云）你白叟家放邃密着，你挣扎着些儿。（做哭科，云）兀的不是死了也！（正旦唱）

【斗蛤蟆】空悲伤，没理睬，人存亡，是循环。感着这般病疾，值着这般时局，可是风寒暑湿，或是饥饱劳役，大家症候自知。人命关天关地，别人怎生替得？寿数非干当代。相守三朝五夕，说甚一家一计？又无羊酒缎匹，又无花红财礼；把手为活过日，放手犹如休弃。不是窦娥违逆，生怕旁人论议。不如听咱劝你，认个自家倒霉，割舍的一具棺材停置，几件布帛整理，出了咱家门里，送入他家坟地。这不是你那从小儿年数指脚的伉俪。我实在不关亲，无半点忄西惶泪。休得要心如醉，意似痴，便这等嗟嗟怨怨，哭哭啼啼。

（张驴儿云）好也啰！你把我老子药死了，更待干罢！（卜儿云）孩儿，这事怎了也？（正旦云）我有甚么药在那边？都是他要盐醋时，自家倾在汤儿里的。（唱）

【隔尾】这厮搬调咱老母收容你，自药死亲爷待要唬吓谁？（张驴儿云）我家的老子，倒说是我做儿子的药死了，人也不信。（做叫科，云）四邻八舍听着：窦娥药杀我家老子哩！（卜儿云）罢么，你不要少见多怪的，吓杀我也！（张驴儿云）你恐怖么？（卜儿云）可知怕哩。（张驴儿云）你要饶么？（卜儿云）可知要饶哩。（张驴儿云）你教窦娥随顺了我，叫我三声嫡近亲亲的丈夫，我便饶了他。（卜儿云）孩儿也，你随顺了他罢。（正旦云）婆婆，你怎说这般语言！（唱）我一马难将两鞍鞴，想男儿在日曾两年婚配，却教我再醮别人，实在做不得。

（张驴儿云）窦娥，你药杀了俺老子，你要官休？要私休？（正旦云）怎生是官休？怎生是私休？（张驴儿云）你要官休呵，拖你到讼事，把你三推六问！你这等消瘦身子，当不过鞭挞，怕你不供认药死我老子的罪犯！你要私休呵，你早些与我做了妻子，倒也自制了你。（正旦云）我又未曾药死你老子，甘心和你见官去来。（张驴儿拖正旦、卜儿下）（净扮孤引祗候上，诗云）我仕进人胜别人，起诉来的要金银。如果下属当刷卷，在家推病不出门。下官楚州太守桃杌是也。今早升厅坐衙，摆布，喝撺厢。（祗候幺喝科）（张驴儿拖正旦、卜儿上，云）起诉，起诉！（祗候云）拿过去。（做跪见，孤亦跪科，云）请起。（祗候云）相公，他是起诉的，怎生跪着他？（孤云）你不晓得，但来起诉的，便是我衣食怙恃。（祗候幺喝科，孤云）阿谁是被告？阿谁是被告？从实说来！（张驴儿云）君子是被告张驴儿，告这媳妇儿，唤做窦娥，合毒药下在羊肚汤儿里，药死了俺的老子。这个唤做蔡婆婆，便是俺的后母。望大人与君子做主咱！（孤云）是那一个下的毒药？（正旦云）不干小妇人事。（卜儿云）也不干老太婆事。（张驴儿云）也不干我事。（孤云）都不是，敢是我下的毒药未？（正旦云）我婆婆也不是他后母，他自姓张，我家姓蔡。我婆婆由于与赛卢医索钱，被他赚到郊野，勒死我婆婆；却得他爷儿两个救了人命。是以我婆婆收容他爷儿两个在家，养膳毕生，报他的恩义。谁知他两个倒起不良之心，冒认婆婆做了接脚，要逼勒小妇人做他媳妇。小妇人元是有丈夫的，服孝未满，坚执不从。刚巧我婆婆得病，着小妇人支配羊肚汤儿吃。不知张驴儿那边讨得毒药在身，接过汤来，只说少些盐醋，支转小妇人，公开倾下毒药。也是天幸，我婆婆突然吐逆，不要汤吃。让与他老子吃；才吃的几口便死了，与小妇人并无干与。只望大人高抬明镜，替小妇人做主咱！（唱）

【牧羊关】大人你明如镜，清似水，照妾身肝胆真假。那羹本五味俱全，除外百事不知。他推道尝味道，吃下去便昏倒。不是妾讼庭上胡支对，大人也，却教我平白地说甚的？

（张驴儿云）大人概况：他自姓蔡，我自姓张。他婆婆不招俺父亲接脚，他养我父子两个在家做甚么？这媳妇儿年数虽小，极是个赖骨玩皮，不怕打的。（孤云）人是贱虫，不打不招。摆布，与我选大棍子打着！（祗候打正旦，三次喷水科）（正旦唱）

【骂玉郎】这无情棍棒教我捱不的。婆婆也，须是你自做下，怨他谁？劝普全国前婚后嫁婆娘每，都看取我这般傍州例。

【感皇恩】呀！是谁人唱叫扬疾，不禁我不魄散魂飞。恰消停，才复苏，又昏倒。捱百般打拷，万种凌逼，一杖下，一道血，一层皮。

【采茶歌】打的我肉都飞，血淋漓，腹中委屈有谁知！则我这小妇人毒药来从那边也？天那，怎样的覆盆不照太阳晖！

（孤云）你招也不招？（正旦云）委果不是小妇人下毒药来。(孤云）既然不是，你与我打那婆子！（正旦忙云）住、住、住，休打我婆婆。甘心我招了罢，是我药死公公来。（孤云）既然招了，着他画了伏状，将枷来枷上，下在死囚牢里去。到来日判个"斩"字，押付市曹典刑。（卜儿哭科，云）窦娥孩儿，这都是我送了你人命。兀的不痛杀我也！（正旦唱）

【黄锺尾】我做了个衔冤抱屈没头鬼，怎肯便放了你好包荒淫漏面贼！想民气不可欺，委屈事六合知，争到头，竞究竟，到现在待怎的？甘心认药杀公公，与了招罪。婆婆也，我如果不死呵，若何救得你？（随祗候押下）

（张驴儿做叩首科，云）谢彼苍老爷做主！嫡杀了窦娥，才与君子的老子报的冤。（卜儿哭科，云）嫡市曹中杀窦娥孩儿也，兀的不痛煞我也！（孤云）张驴儿、蔡婆婆，都取保状，着随衙听侯。摆布，打散堂鼓，将马来，回私宅去也。（同下）


第三折

（外扮监斩官上，云）下官监斩官是也。本日处决监犯，着做公的把住巷口，休放来往人闲走。（净扮公人鼓三通、锣三下科。刽子磨旗、提刀，押正旦带枷上）（刽子云）步履些，步履些，监斩官去刑场上多时了！（正旦唱）

【正宫】【端恰好】没出处犯国法，不堤防遭刑宪，啼声屈动地惊天！瞬息间游魂先赴森罗殿，怎不将六合也生抱怨？

【滚绣球】有日月朝暮悬，有鬼神掌著存亡权，六合也，只合把清浊分辩，可怎生糊突了盗跖、颜渊？为善的受贫困更命短，造恶的享贫贱又寿延。六合也，做得个怕硬欺软，却元来也这般逆水推船。地也，你不分好歹作甚地？天也，你错勘贤愚枉做天！哎，只落得两泪涟涟。

（刽子云）快步履些，误了时候也。（正旦唱）

【倘秀才】则被这枷扭的我左边右偏，人拥的我前合后偃，我窦娥向哥哥行有句言。（刽子云）你有甚么话说？（正旦唱）前街里去心胸恨，后街里去死无冤，休辞让路远。

（刽子云）你现在到刑场下面，有甚么亲眷要见的，可教他过去，见你一面也好。（正旦唱）

【叨叨令】不幸我孤身只影无亲眷，则落的不敢则声空嗟怨。（刽子云）莫非你爷外家也没的？（正旦云）止有个爹爹，十三年前上朝取应去了，至今泥牛入海。（唱）早已是十年多不睹爹爹面。（刽子云）你刚才要我此后街里去，是甚么主张？（正旦唱）怕则怕前街里被我婆婆见。（刽子云）你的人命也顾不得，怕他见怎的？（正旦云）俺婆婆若见我披枷带锁赴刑场餐刀去呵，（唱）枉将他气杀也么哥，枉将他气杀也么哥！告哥哥，临危好与人行便利。（卜儿哭上科，云）天那，兀的不是我媳妇儿！（刽子云）婆子靠后！（正旦云）既是俺婆婆来了，叫他来，待我嘱付他几句话咱。（刽子云）那婆子，近前来，你媳妇要嘱付你话哩。（卜儿云）孩儿，痛杀我也！（正旦云）婆婆，那张驴儿把毒药放在羊肚儿汤里，实期望药死了你，要攻克我为妻。不想婆婆让与他老子吃，倒把他老子药死了。我怕扳连婆婆，屈招了药死公公，本日赴刑场典刑。婆婆，尔后遇着冬时年节，月一十五，有瀽不了的浆水饭，瀽半碗儿与我吃；烧不了的纸钱，与窦娥烧一陌儿。则是看你死的孩儿面上！（唱）

【快乐三】念窦娥葫芦提当罪愆，念窦娥身首不完整，念窦娥畴前过去干家缘。婆婆也，你只看窦娥少爷无娘面。

【鲍老儿】念窦娥服事婆婆这几年，遇季节将碗凉浆奠；你去那伏法法尸骨上烈些纸钱，只当把你亡化的孩儿荐。（卜儿哭科，云）孩儿安心，这个老身都记得。天那，兀的不痛杀我也！（正旦唱）婆婆也，不再要哭泣泣哭，烦懊恼恼，牢骚满腹。这都是我做窦娥的没时没运，不明不暗，抱屈衔冤。（刽子做喝科，云）兀那婆子靠后，时候到了也。（正旦跪科）（刽子开枷科）（正旦云）窦娥告监斩大人，有一事肯依窦娥，便死而无怨。（监斩官云）你有甚么事？你说。（正旦云）要一领净席，等我窦娥站立；又要丈二白练，挂在旗枪上：如果我窦娥委实委屈，刀过处头落，一腔热血休半点儿沾在公开，都飞在白练上者。（监斩官云）这个就依你，打甚么不紧。（刽子做取席站科，又取白练挂旗上科）（正旦唱）

【耍孩儿】不是我窦娥罚下这等无头愿，委实的冤情不浅；若没些儿灵圣与众人传，也不见得湛湛彼苍。我不要半星热血尘凡洒，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。等他四下里皆瞧见，这便是咱苌弘化碧，望帝啼鹃。

（刽子云）你另有甚的措辞？此时错误监斩大人说，几时说那？（正旦再跪科，云）大人，现在是三伏天道，若窦娥委实委屈，身故此后，天降三尺瑞雪，讳饰了窦娥尸体。（监斩官云）这等三伏天道，你便有冲天的怨气，也召不得一片雪来，可不乱说！（正旦唱）

【二煞】你道是暑气暄，不是那下雪天；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？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，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滚似绵，免着我尸骨现；要甚么素车白马，就义出古陌荒阡！

（正里再跪科，云）大人，我窦娥死的委实委屈，从今此后，着这楚州久旱三年！（监斩官云）打嘴！那有这等措辞！（正旦唱）

【一煞】你道是天公不可期，民气不不幸，不知皇天也肯从人愿。做甚么三年不见甘雨降？也只为东海曾孝妇冤，现在轮到你山阳县。这都是仕宦每无意正{1|1}法，使百姓百辞莫辩！

（刽子做磨旗科，云）怎样这一下子天气阴了也？（内做风科，刽子云）好凉风也！（正旦唱）

【杀尾】浮云为我阴，悲风为我旋，三桩儿誓愿明题遍。（做哭科，云）婆婆也，直期待雪飞六月，久旱三年呵，（唱）那其间才把你个屈死的冤魂这窦娥显！

（刽子做开刀，正旦倒科）（监斩官惊云）呀，端的下雪了，有这等异事！（刽子云）我也道常日杀{1*1}人，满地都是鲜血，这个窦娥的血都飞在那丈二白练上，并无半点落地，委实奇异。（监斩官云）这极刑必有委屈。早两桩儿应验了，不知久旱三年的措辞，准也不准？且看厥后若何。摆布，也不必期待雪睛，便与我抬他尸体，还了那蔡婆婆去罢。（众应科，抬尸下）


第四折

（窦天章冠带引丑张千、祗从上，诗云）自力空堂思黯然，岑岭月出满林烟。非关有事人难睡。自是惊魂夜不眠。老汉窦天章是也。自离了我那端云孩儿，可早十六年风景。老汉自到都门，一举落第，官拜参知政事。只因老汉廉能清正，节操坚刚，谢圣恩不幸，加老汉两淮提刑肃正廉访使之职，到处审囚刷卷，体察滥官贪吏，容老汉先斩后奏。老汉一喜一悲：喜呵，老汉身居台省，职掌刑名，势剑金牌，威权万里；悲呵，有端云孩儿，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。老汉得意官此后，令人往楚州问蔡婆婆家。他邻里邻居道：自昔时蔡婆婆不知搬在那边去了，至今音信皆无。老汉为端云孩儿，哭泣的眼目昏花，忧闷的须发斑白。本日离开这淮南空中，不知这楚州为甚么三年不雨？老汉今在这州厅安息。张千，说与那州中巨细属官，本日免参，嫡早见。（张千向古门云）一应巨细属官：本日免参，嫡早见。（窦天章云）张千，说与那六房吏典：但有合刷照文卷，都未来，待老汉灯下看几宗波。（张千送文卷科）（窦天章云）张千，你与我掌上灯。你每都辛劳了，自去安息罢。我唤你便来，不唤你休来。（张千点灯，同祗从下）（窦天章云）我将这文卷看几宗咱。"一路监犯窦娥，将毒药致死公公。……"我才看破一宗文卷，就与老汉同姓；这药死公公的罪名，犯在罪大恶极。俺同姓之人，也有不畏法式的。这是问结了文书，不看他罢。我将这文卷压在底下，别看一宗咱。（做打欠伸科，云）不觉的一阵昏沉下去，皆因老汉年数高峻，鞍马劳困之故。待我搭伏定书案，安息些儿咱。（做睡科。魂旦上，唱）
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我逐日哭啼啼守住望乡台，急煎煎把敌人期待，慢腾腾昏地里走，足律律旋风中来。则被这雾锁云埋，撺掇的幽灵快。

（魂旦望科，云）门神户尉不放我出来。我是廉访使窦天章女孩儿。因我屈死，父亲不知，特来托一梦与他咱。（唱）

【沉浸春风】我是那提刑的女孩，须不比现世的魔鬼。怎不容我到灯影前，却阻挡在门木呈外？（做叫科，云）我那爷爷呵，（唱）枉自有势剑金牌，把俺这屈死三年的腐骨骸，怎离开无边苦海？（做入见哭科，窦天章亦哭科，云）端云孩儿，你在那边来？（魂旦虚下）（窦天章做醒科，云）好是奇异也！老汉才合眼去，梦见端云孩儿，恰便似来我跟前普通；现在在那边？我且再看这文卷咱。（魂旦上，作弄灯科）（窦天章云）奇异，我正要看文卷，怎生这灯忽明忽灭的？张千也睡着了，我本身剔灯咱。（做剔灯，魂旦翻文卷科）（窦天章云）我剔的这灯了然也，再看几宗文卷。"一路监犯窦娥，药死公公。……"（做疑怪科，云）这一宗文卷，我为头看过，压在文卷底下，怎生又在这上头？这几时问结了的，还压在底下，我别看一宗文卷波。（魂旦再弄灯科）（窦天章云）怎样这灯又是半明半暗的？我再剔这灯咱。（做剔灯，魂旦再翻文卷科。窦天章云）我剔的这灯了然，我另拿一宗文卷看咱。"一路监犯窦娥，药死公公。……"呸！好是奇异！我才将这文书清楚压在底下，刚剔了这灯，怎生又翻在面上？莫不是楚州后厅里有鬼么？便无鬼呵，这桩事必有委屈。将这文卷再压在底上，待我另看一宗若何？（魂旦又弄灯科）（窦天章云）怎样这灯又不了然，敢有鬼弄这灯？我再剔一剔去。（做剔灯科，魂旦上，做撞见科，窦天章举剑击桌科，云）呸！我说有鬼！兀那幽灵：老汉是朝廷钦差，带牌走马肃政廉访使。你向前来，一剑挥之两段。张千，亏你也睡的着！快起来，有鬼，有鬼。兀的不吓杀老汉也！（魂旦唱）

【乔牌儿】则见他狐疑儿胡乱猜，听了我这哭声儿转惶恐。哎，你个窦天章直恁的威风大，且受你孩儿窦娥这一拜。

（窦天章云）兀那幽灵，你道窦天章是你父亲，"受你孩儿窦娥拜"。你敢错认了也？我的女儿叫做端云，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。你是窦娥，名字差了，怎生是我女孩儿？（魂旦云）父亲，你将我与了蔡婆婆家，更名做窦娥了也。（窦天章云）你便是端云孩儿？我不问你别的，这药死公公是你不是？（魂旦云）是你孩儿来。（窦天章云）噤声！你这小妮子，老汉为你哭泣的眼也花了，忧闷的头也白了，你刬地犯下十恶大罪，受了典刑！我本日官居台省，职掌刑名，来此两淮审囚刷卷，体察滥官贪吏；你是我亲生之女，老汉将你治不的，怎治别人？我现在将你嫁与他家呵，要你三从四德。三从者：在家从父，出嫁从天，夫死从子；四德者：事公姑，敬夫主，和妯娌，睦邻居。今三从四德全无，刬地犯了十恶大罪。我窦家三辈无犯罪之男，五世无再婚之女；到本日被你屈辱祖宗世德，又扳连我的清名。你快与我细吐真情，不要虚言文对。若说的有半厘过失，牒发你城隍祠内，着你永久不得人身；罚在阴山，永为饿鬼。（魂旦云）父亲停嗔动怒，暂罢狼虎之威，听你孩儿渐渐的说一遍咱。我三岁上亡了母亲，七岁上离了父亲。你将我送与蔡婆婆做儿媳妇，至十七岁与夫共同。才得两年，不幸儿夫亡化，和俺婆婆守寡。这山阳县南门外有个赛卢医，他少俺婆婆二十两银子。俺婆婆去取讨，被他赚到郊野，要将婆婆勒死；不想撞见张驴儿父子两个，救了俺婆婆人命。那张驴儿晓得我家有个守寡的媳妇，便道："你婆儿媳妇既无丈夫，不若招我父子两个。"俺婆婆初也不肯，那张驴儿道："你若不肯，我照旧勒死你。"俺婆婆恐惧，不得已迷糊许了，只得将他父子两个领抵家中，养他过世。有张驴儿数次调戏你女孩儿，我坚执不从。那一日俺婆婆身子烦懑，想羊肚儿汤吃。你孩儿支配了汤。刚巧张驴儿父子两个问病，道："将汤来我尝一尝。"说："汤便好，只少些盐醋。"赚的我去取盐醋，他就公开里下了毒药。实期望药杀俺婆婆，要强逼我结婚。不想俺婆婆偶尔发呕，不要汤吃，却让与他老子吃，随即七窃流血药死了。张驴儿便道："窦娥，药死了俺老子，你要官休要私休？"我便道："怎生是官休？怎生是私休？"他道："要官休，告到讼事，你与俺老子偿命;若私休，你便与我做妻子。"你孩儿便道："好马不鞴双鞍，节女不更二夫。我至死不与你做媳妇，我甘心和你见官去。"他将你孩儿拖到官中，受尽三推六问，吊拷绷扒，便打死孩儿，也不肯认。怎当州官见你孩儿不认，便要鞭挞俺婆婆；我怕婆婆大哥，伏法不起，只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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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雁儿落】你看这文卷曾道来不道来，则我这委屈要忍受若何耐？我不肯顺别人，倒着我赴刑场；我不肯辱祖上，倒把我残生坏。

【告捷令】呀，本日个搭伏定摄魂台，一灵儿怨哀哀。父亲也，你现拿着刑名事，亲蒙圣主差。打量这文册，那厮乱纲常，合当败。便万剐了乔才，还道报仇恨不开怀！

（窦天章做泣科，云）哎，我那屈死的儿，则被你痛杀我也！我且问你：这楚州三年不雨，可端的是为你来？（魂旦云）是为你孩儿来。（窦天章云）有这等事！到来朝，我与你做主。（诗云）白头亲苦痛哀哉，屈杀了你个芳华女孩。只生怕天了然，你且归去，到来日我将文卷更正大白。（魂旦暂下）（窦天章云）呀，天气了然也。张千，我昨日看几宗文卷，中心有一幽灵来诉委屈。我唤你好几回，你不再应，直恁的好睡那？（张千云）我君子两个鼻于孔一夜未曾闭，并不闻声女鬼诉甚么冤状，也未曾闻声相公呼喊。（窦天章做叱科，云）口退！今早升厅坐衙，张千，喝撺厢者。（张千做幺喝科，云）在衙人马安然！抬书案！（禀云）州官见。（外扮州官入参科）（张千云）该房吏典见。（丑扮吏入参见科）（窦天章问云）你这楚州一郡，三年不雨，是为着何来？（州官云）这个是天道久旱，楚州百姓之灾，小官等不知其罪。（窦天章做怒云）你等不知罪么？那山阳县，有效毒药谋死公公犯妇窦娥，他问斩之时曾发愿道："如果果有委屈，着你楚州三年不雨，寸草不生。"可有这件事来？（州官云）这罪是前升任桃州守问成的，现有文卷。（窦天章云）这等胡涂的官，也着他升去！你是继他任的，三年当中，可曾祭这冤妇么？（州官云）此犯系十恶大罪，元未曾有祠，以是未曾祭得。（窦天章云）旧日汉代有一孝妇守寡，其姑自缢身故，其姑女告孝妇杀姑，东海太守将孝妇斩了。只为一妇抱屈，致令三年不雨。后于公治狱，恍如见孝妇抱卷哭于厅前。于公将文卷更正，亲祭孝妇之墓，天乃大雨。本日{1*1}你楚州大旱，岂不正与此事相类？张千，分付该房签牌下山阳县，着拘张驴儿、赛卢医、蔡婆婆一路人监犯速解审，毋得违误半晌者。（张千云）理睬得。（下）（丑扮解子，押张驴儿、蔡婆婆同张千上。禀云）山阳县解到审犯听点。(窦天章云)张驴儿。(张驴儿云）有。（窦天章云）蔡婆婆。（蔡婆婆云）有。(窦天章云）怎样赛卢医是紧急人犯不到？（解子云）赛卢医三年前在押，一面着广捕批缉捕去了，待获日解审。（窦天章云）张驴儿，那蔡婆婆是你的后母么？（张驴儿云）母亲好冒认的？委实是。（窦天章云）这药死你父亲的毒药，卷上不见有合药的人，是阿谁合的毒药？（张驴儿云）是窦娥自合就的毒药。（窦天章云）这毒药必有一个卖药的医铺。想窦娥是个少年孀妇，那边讨这药来？张驴儿，敢是你合的毒药么？（张驴儿云）如果君子合的毒药，不药别人，倒药死自家老子？（窦天章云）我那屈死的儿口乐，这一节是紧
要公案，你不自来折辩，怎得一个大白？你现在冤魂却在那边？（魂旦上，云）张驴儿，这药不是你合的，是阿谁合的？（张驴儿做怕科，云）有鬼，有鬼，撮盐入水。太上老君吃紧如律令，敕！（魂旦云）张驴儿，你当日下毒药在羊肚儿汤里，本意药死俺婆婆，要逼勒我做内助。不想俺婆婆不吃，让与你父亲吃，被药死了。你本日还敢赖哩！（唱）

【川拨掉】猛见了你这吃敲材，我只问你这毒药从那边来？你本意待暗里栽排，要逼勒我和谐，倒把你亲爷迫害，怎教咱替你耽罪恶！

（魂旦做打张驴儿科）（张驴儿做避科，云）太上老君，吃紧如律今，敕！大人说这毒药．必有个卖药的医铺，若寻得这卖药的人来和君子折对，死也无词。（丑扮解子解赛卢医上，云）山阳县续解到监犯一位赛卢医。（张千喝云）劈面。（窦天章云）你三年前要勒死蔡婆婆，赖他银子，这事怎样说？（赛卢医叩首科，云）小的要赖蔡婆婆银子的情是有的。当被两个男人救了，那婆婆并未曾死。（窦天章云）这两个男人，你认的他叫做甚么名姓？（赛卢医云）小的认便认得，急忙之际可未曾问的他名姓。（窦天章云）现有一个在阶下，你去认来。（窦卢医做下认科，云）这个是蔡婆婆。(指张驴儿云)想必这毒药事发了。(上云）是这一个。容小的诉禀；当日要勒死蔡婆婆时，正碰见他爷儿两个救了那婆婆去。过得几日，他到小的铺中讨仰药药。小的是念经吃斋人，不敢做昧心的事。说道："铺中只要官料药，并无甚么毒药。"他就睁着眼道："你昨日在郊野要勒死蔡婆婆，我拖你见官去！"小的平生最怕的是见官，只得将一仰药药与了他去。小的见他生相是个恶的，一定拿这药去药死了人，久后败露，一定扳连。小的一贯逃在涿州地方，卖些老鼠药。方才是老鼠被药杀了好几个，药死人的药实在再也未曾合。（魂旦唱）

【七弟兄】你只为赖财，放乖，要当灾。（带云）这毒药呵，（唱）本来是你赛卢医出售，张驴儿买，没出处填做我犯由牌，到本日官去衙门在。（窦天章云）带那蔡婆婆下去！我看你也六十外人了，家中又是有钱钞的，若何又嫁了老张，做出这等事来？（蔡婆婆云）老太婆由于他爷儿两个救了我的人命，收容他在野生膳过世。那张驴儿常说要将他老子接脚出去，老太婆并未曾许他。（窦天章云）这等说，你那媳妇就不该认做药死公公了。（魂旦云）当日问官要打俺婆婆，我怕他大哥，伏法不起，是以咱认做药死公公，委实是屈招个！（唱）

【梅花酒】你道是咱不该，这招状供写的大白。本一点孝敬的心胸，倒做了肇事的胚胎。我只道仕宦每还覆勘，怎将咱屈斩首在长街！第一因素旗枪鲜血洒，第二要三尺雪将死尸埋，第三要三年旱示天灾：咱誓愿委实大。

【收江南】呀，这的是"衙门从古向南开，就中无个不冤哉"！痛杀我娇姿弱体闭墓穴，早三年之外，则落的悠悠流恨似长淮。

（窦天章云）端云儿也，你这委屈我已尽知，你且归去。待我将这一路人犯并原问仕宦另行科罪。他日做个水陆道场，超度你生天便了。（魂旦拜科，唱）

【鸳鸯杀尾】从此后把金牌势剑重新摆，将滥官贪吏都杀坏，与皇帝分忧，万民除害。（云）我可忘了一件：爹爹，俺婆婆年数高峻，无人侍养，你可收恤家中，替你孩儿尽摄生送命之礼，我便地府之下，可也瞑目。（窦天章云）好孝敬的儿也！（魂旦唱）嘱付你爹爹，收养我奶奶。要怜他无妇无儿，谁管顾年衰迈！再将那文卷舒开，（带云）爹爹，也把我窦娥名下，（唱）屈死的招服罪名儿改。（下）（窦天章云）唤那蔡婆婆下去。你可认的我么？（蔡婆婆云）老太婆目炫了，不认的。（窦天章云）我便是窦天章。这才的幽灵，便是我屈死的女孩儿端云。你这一行人，听我下断：张驴儿毒{1~1}杀亲爷，谋占孀妇，合拟凌迟，押付市曹中，钉上木驴，剐一百二十刀正法。升任州守桃杌并该房吏典，刑名违错，各杖一百，永不叙用。赛卢医分歧赖钱，勒死布衣；又分歧修合毒药，致伤人命，发烟瘴空中，永久放逐。蔡婆婆我家收养。窦娥罪更正大白。（词云）莫道我念亡女与他又罪消愆，也只不幸见楚州郡大旱三年。昔于公曾表达东海孝妇，公然是感化得灵雨如泉。岂可便推委道天灾代有，竟不想人之意感到通天。本日个将文卷重行更正，方显的王家法不使民冤。

标题问题秉鉴持衡廉访法

正名感天动地窦娥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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